事后,唐烨十分气恼自己怎么就那么低三下四听这个狠女人的差遣,怎么就那么没心没肺去掺和她的破事,太丢他自己的脸,太丢全体男同胞的脸,可事发当时,他愣是没有一丝犹豫、没有一丝排斥地全力从了她,而且执行地准确到位,就像他是跟随她多年最得心应手的下属一般,一想到此,唐烨就觉得丢脸和懊恼,就觉得这个狠女人有着匪夷所思的魔力。
周朗朗头发甩甩扬长而去,唐烨莫名其妙成了“接盘侠”,周妈妈认定他不是女儿的同事就是男友,反正跟女儿是一伙的,不然当时看热闹的人那么多,为什么就他巴巴地跳出来帮女儿拦下她?既然女儿溜得比泥鳅还快,她只能抓住唐烨不放,虽说她人在湘江多年,过惯了讲英语、粤语的日子,但母语和乡情不思量自难忘,“顺藤摸瓜”这句成语的意思和使用方法她还是懂得的,于是,她稳准狠地抓住了唐烨,抓住了这个她认为跟女儿有千丝万缕联系的“接盘侠”。
果然,虎女有虎妈,周妈妈只用了一顿饭的功夫,就把唐烨的身份信息、工作单位、联系方式、家庭基本面、甚至有无家族遗传病史等情况了解得比户籍片儿警都详细。当然,这顿饭是唐烨买单的,吃的是巨贵巨贵的日料,可唐烨掏钱付账的时候居然一点不心疼。
从这顿饭以后,唐烨基本就成了周妈妈在北京探亲休假期间的司机、杂役和倾听者。对于其他人来说,倾听一个陌生中年妇女对女儿、对家事的碎碎念,开车载着她拜访老邻居、漫游老地方,随叫随到去她家里换灯泡、修马桶、搬家具,狼吞虎咽消灭掉她被女儿“放鸽子”做就的一桌子丰盛大餐,这些可谓是令人生厌的苦差事,可对一个不知不觉间对周朗朗产生了强烈好奇心,对周朗朗的生活、周朗朗的妈产生了强烈好奇心的男人来说,他迫切想知道女魔头是怎样炼成的,他迫切想找到女魔头周朗朗对自己产生匪夷所思魔力的原因所在,因此,他乐得其所地作女魔头妈妈的司机、杂役和倾听者,后知后觉地走进了女魔头的生活。
唐烨从周妈妈那里得知了周朗朗是在一个“候鸟”家庭里长大的,周妈妈已经定居湘江,她这次回来是要接女儿跟她一起去湘江工作生活的,可惜女儿不仅不买账,还把父母离婚的根源都归罪到她头上,认定了逼姥姥住进养老院的罪魁祸首是她,末了,女儿冲她抛下最后一句话,“你要是再逼我跟你去湘江,我就收拾行李辞职去首尔,从今往后跟着我爸混日子,这可是你逼我做出的决定!”败局已定,周妈妈仍旧不甘心:“去不去湘江的以后再说,你姥姥已经住进了养老院,你孤家寡人的一个人进进出出我不放心,我给你介绍个男朋友,这孩子比你强一百倍,不管你怎么看,我已经把他当准女婿看了!”周朗朗哭笑不得:“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?”
周朗朗为了安抚老妈尽快打道回港,硬着头皮接受了她这位“霸道红娘”的强硬相亲安排,相亲对象不是别人,正是唐烨!周朗朗是半真半假,唐烨是五迷三道,这样的一对恋人当然有一百零一个理由继续热恋下去,周妈妈放心飞回湘江。令周妈妈拿唐烨当准女婿看的原因有二,一是她在北京休假期间与唐烨多番接触下来,体察到唐烨比其他同龄人多了几分耐心、稳重和厚道,不逞口舌之快,不争一时长短,做人有原则,做事有底线,这样的男人不一定是最出色的男朋友,却应该是能经历婚姻种种考验的最佳老公人选;二是唐烨告诉她,他也是从一个“候鸟”家庭长大的孩子,早年间唐烨父母一个在厂供销科的广州分销处当处长,一个留守在北京上班去厂财务科做报表下班回家照顾一双儿女,长期聚少离多让唐烨父母做起了当代版牛郎织女,夫妻之间各种猜疑各种抱怨,即便如今二老天天出双入对也是大吵三六九、小吵天天有,动辄就翻出当年的陈芝麻烂谷子据理力争一较高下,全家人早就见怪不怪了。周妈妈觉得,唐烨与周朗朗同是从“候鸟家庭”长大的孩子,相同的成长经历会让他们有着近似的世界观、价值观、人生观,相通相辅的心路历程,会让唐烨对她的宝贝女儿多一些理解和守护,会让她的宝贝女儿收获她这一生都无法企及的美满婚姻和家庭生活。
一年之后,唐烨和周朗朗领证结婚,成为夫妻。唐烨曾问过周朗朗,她为什么会答应嫁给他。周朗朗想了想,俏皮作答:“你是唯一不会刻意改变我的人,你对我从不束缚而是成全,放过你这样的傻子,我岂不是亏大了?”唐烨把周朗朗紧紧拥入怀中,心头感慨万千,这世上能牵手走进婚姻的恋人,左不过这三个原因,把对方当成依靠或者归宿,把对方当成好不容易栖上枝头的梧桐树,把对方当成能渡自己到彼岸的诺亚方舟。周朗朗给出了第四个答案,把他当成了同类,当成了拍档,她对他、对婚姻的最大需要,不是依靠,不是归宿,不是梧桐树,不是诺亚方舟,而是给她任意翱翔的自由空间,使得她永远有力量做她想做的事,成为她想成为的人,她不必为了他去改变去牺牲,婚姻不会成为束缚她的枷锁,任她飞得再高再远,婚姻永远是她的巢穴她的家。
因为,所以。夜色如水,时光如幕,华彩流离间,曼哈顿某商务大厦的一间办公室内,唐烨眼前闪现出当年他第一次遇见周朗朗的那一幕,经过这片刻的回忆和沉思,他耳畔无限循环着妻子周朗朗那句“果儿,劝你别白费力气了,你哥不会拦我的,我们是同类”的话语,他就只能无可奈何地挂断电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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